第51章 李云川(3)
马车上堆满了行李,他们带了许多必需品,粮食、水、保暖的棉衣等等,另外还有一辆马车,上面载着箱子,里面装着文牒和四亲王的手谕,以及一些准备作为来使之礼的金银珠宝。
除去他们之外,车队有二十人,包括四名马夫和五六个脚夫以及十位士兵。原本四亲王为赵牧雪准备了一辆可以居住的马车,但是她拒绝了,她说这让她像个没用的贵族小姐。
她选择自己骑马,黑鸦骑着马跟在她的后头,魁梧的身材压得马匹脚步发颤,天狗围绕在她的身边,对着李云川脚下的白兔发出威胁的狂吠。当白贺骑马而来时,白兔不安地爬上了李云川的肩膀,眼里透露着惊恐,一眨眼便钻进了李云川的包裹里。
白贺学士打算与他们一起前往雪域,他身边跟了个学徒,方脸浓眉,一头乌黑的卷发,个头不高,但是还算壮实,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白贺叫他良暮,李云川猜测大概是良夜的意思。他扶着白贺上了马,自己背着包袱,跟在后头,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神情严肃。
他们从山西城的后山上路,往山上走去,走了半日的路程,山路开始崎岖难行,所有人都下了马徒步行走。山下的山西城已经开始变得如画卷般全景一目了然,四周依然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与灌木,他们找了一处石碓,坐着休息。
“再上去就不好生火了,我们在这儿先吃些伙食吧?”良暮说着扶着白贺坐下,然后带着士兵和脚夫们去捡了干柴,他的手脚非常麻利,不一会儿便带着人们抱着木柴回来了,没有说话,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脚夫们蹲下点火做饭。
看着眼前的火焰慢慢变大,如花瓣般迎风跃动,好似红色的精灵舞蹈。每当平静下来的时候,李云川便会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轻微却难以消除的那股寒意,如无数破碎的冰屑,流淌穿梭在身体里。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随时可能暴毙,白贺学士,火里的那个妖怪般的小孩,都在那么说,像是警告,像是同情。但是若是可以,他宁愿回到家人身边,即使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但是我的家人又在哪里?短短两年,母亲死了,父亲如今也死了,哥哥不知所踪,妹妹既有可能还在敌人手里,而我拖着一副没有用的身体,在向着相反的方向走。
李云川心里难过,但是如今不是难过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只有坚定地走下去,才有希望。
战争已经开始了,四亲王不得不和祝狄打仗,但是谁又会相信他是为了奇肱而战的呢?谁都会觉得,他是在谋反吧?不过,若是四亲王登基为帝,这反而是他更加愿意看见的结局,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加贤德仁慈的奇肱领主了。
那个总是喜欢打打杀杀,将马儿骑得快而不稳的祝狄,会把奇肱王朝弄得一团糟的吧?至少父亲是这么和他说过的:治世需仁德。
但是如果真的如此,恐怕就会招来更多的内战,次亲王三亲王以及众多贵族领主可不会看四亲王打败祝狄登基为帝。况且,四亲王不会这样做的吧?他和父亲一样,一心为奇肱着想。
但是父亲已经死了。李云川在心里悲伤,他每每想到这儿就鼻子泛酸,哥哥和小妹,他们是否也得到了父亲的消息?一定知道了吧,父亲被处死的消息可是举国皆知,莫宣卿顺利地当上騊駼的代理族长,李云河会怎么做呢?他是哥哥,一定会有办法的,他总是有办法解决这种我无法解决的难题。李云川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公子,身子感觉如何了?”白贺喝完一碗热汤,用袖子擦了擦嘴巴,伸手揉着腿。
“感觉……暂时无恙。”李云川也喝了一碗热汤,但是并没有觉得暖和起来。
“若是感觉不舒服,我再替你做一次火疗。”白贺换了一只腿,轻轻地揉着,看得出来,他早已经过了跋山涉水的年纪了,半日行程已经令他有些疲惫。
为了自己,老人不辞辛苦,李云川心里非常感激:“暂时不用,不过此行多谢老先生了。”
“实不相瞒,我也是要带着良暮前往雪域游历,最近的天象有些奇怪。”白贺将碗放在石头上,继续说道,“不过公子要坚定此行的目的,去雪城的祭祀那里得到解救之法,然后我们就马上回来。”
李云川点点头,他看向赵牧雪,发现她的饭碗丢在地上,不知去了哪里,黑鸦也不在。此行是为了自己身上的寒毒,但是他还是尽可能地帮助赵牧雪回归白狼国,但是如何才能帮她洗脱罪名呢?李云川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他找不到办法,这让他心情苦闷。
从这里居高临下地看,山西城内正火光点点,在阳光下如飘扬着红色的旗帜,小孩儿在街上开始跑来跑去,互相嬉戏,大人们用土堆造出小山,在上面点燃火焰,蹲在火前钱跪拜祈祷。
李云川问道:“他们是在做什么?”
“淬火节到了,靠近山脉一带的人有这种习俗,他们会模仿火山爆发的样子,火山在他们手中爆发过,那么真的淬境山脉的火山就不会爆发,人们以此祈福生息之地的安全。”白贺脱下长袍,良暮小跑着上前将它对折了几次,放进了包袱里。太阳有些烈起来了,是有些炎热。
“他们也有唯一的神吗?”李云川想起了玉雕的扶桑树,他多久没有做过祷告了?
白贺摇了摇头,颇有兴致地说道:“常人在很久之前就不信奉唯一神了,他们容纳了太多人种和民族,这些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鬼神遇到一起,常人倒是爱信哪个便信哪个。放在一百年前,这种风气更是成为了习常,夏王朝的人早上去向龙神求财,中午去向女娲求子,晚上去河神求丰收,要知道这没有一个是他们的神。”
李云川有些吃惊,“也难怪他们的王朝会覆灭,如此实在是对神灵的亵渎。”
白贺笑了笑,眼里带着善意:“我并非有意反驳公子,实际上那时的夏朝繁荣昌盛,容纳百川,一番盛世,从更多时候看来,宗教对他们来说只是生活的附属品,有之尚好,无之亦可。从我这个学者的角度来看,坚定的唯一神往往是绝望之人的支柱,人们需要强有力的神来寄托希望,以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云川有些意外,但是他尊重白贺的思想,他问道:“如此说来,老先生并不信奉骏马之神?”
白贺把腿收回来,准备起身,“我可没这么说,我无法断言,成为学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对世界知之甚少。”
李云川过去扶着他,帮助他站稳脚跟,“其实晚辈很奇怪,老先生为什么不留下。”
白贺将木杖在石头上敲了敲,笑着说道:“我是学士,并非谋士,战争不是我擅长的事情,我只懂研究学识。更何况,如今发生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不是吗?”
李云川叹了口气:“老先生……你觉得四亲王的计划,真得能成功吗?”
“亲王已经发出了清侧令,如今最难之事是如何将矔疏的阴谋公之于众来召集各方势力,当初杀死祝林寿的是祝可,夜袭寝宫的也是祝可。
“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祝狄继位名正言顺,若不是他们急于收回淬境,派焰魄来行刺亲王,事情也不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逼得亲王不得不起兵……
“不过纵观奇肱历史,奇肱人一直都是如此伴随着不断的内部争斗而前进的,我不确定常人稳定的王朝模式是否真的就适合我们,狼群若如羊群一样生活,迟早是要饿死的。
“不过这都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我们只能祈祷亲王成功,以武力的方式解决矔疏氏族。小公子,我们目前要做的是解决你身上的病,没有生命,一切都是空谈。”
白贺温柔地看着他,说道,“顾虑再多,不如行动。”
李云川只是担心自己家人,他开始夜夜梦见李云青,含着泪醒来,他知道李云玥极可能还活着,这是他如今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了,“我的妹妹还在他们的手里。”
“只要我们赢了,一切交换条件都好说。”白贺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收拾收拾,我们继续上路,天黑前要到达落焰谷。”
李云川向着赵牧雪所在的方向看去,发现他们还未回来,于是向着后方走去。在走了一段路后,他在一块空地里看见了他们。
赵牧雪对黑鸦怒目而,压低随时可能爆破而出的咆哮,愤怒而小声地说道:“这是我的选择,关你何事?你不要再和恶鬼一般跟着我了,我的母亲已经抛弃了我,我们的交易结束了,结束了!”
“黑鸦不会离开,黑鸦不会让你去找寒楚,你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直对你有非分之想……”黑鸦高大的身材半弯着,苦苦哀求。
“非分之想?你不也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吗?那我为何不给一个有权势的正常人,要和你这种丑八怪纠缠?”赵牧雪冷冷地说。
“不!”黑鸦咆哮,声音之大连李云川都吓了一跳,他握紧拳头向着树枝打去,就像个可怜的疯子似的,他带着不敢宣泄的愤怒和溢于言表的悲伤说道,“黑鸦去找部落的人,黑鸦会成为王,带着战士替公主夺回您的荣誉,甚至替你成为白狼王!”
“荣誉?白狼王?我们在离开雪城的那一刻开始,就是白狼国的耻辱了,你还不知道吗?就连野人就在笑话他们,那群白痴把不知哪来的野孩子当作王子十余年,白狼国是个谁都能当王子的白痴国!”
赵牧雪的大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她一字一句的对着黑鸦爆破而出,“离开我!就算我嫁给寒楚,也不会让你得到我,我要摆脱罪人之名成为贵妇,而你永远只能是个丑陋的野人!”
“不……黑鸦求求你了,我将为你得到部落大军,我们一起夺下王座,不会再有人敢嘲笑我们……不会再有人敢欺负我们……”
黑鸦跪倒在地上哭诉,李云川从未见过如此魁梧高大之人哭泣,里面反而觉得有些难过了。黑鸦太傻,巨大的身子里住了一个渴望温暖的小孩子。
赵牧雪看见了李云川,脸上神色有些紧张,李云川才发现她脸上也有泪痕,她抹掉眼泪,与李云川擦肩而过。
李云川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的难处,他们的难处。我们都是一群向雪域前进寻找希望之人,他在心中悲鸣。车队继续向上前进。
再上了一段路,开始寒风阵阵,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山雪,他们开始换上冬衣,带上兜帽,给马儿也披上了布料。他们开始走得更紧缓慢了,到了有雪地的地方,脚踩在上面步步艰辛,而从山顶下来的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李云川不知为何身体寒冷,他明明穿了厚厚的冬衣,他只得咬紧牙关,闷不出声。他看了一眼白贺,老学士正在良暮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顶着学风慢慢在雪地里踩下脚印。
他本想告知老学士自己身体的异样,但是他又想到老学士现在一定也非常辛苦,我不能再麻烦老先生了。李云川将面罩带上,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赵牧雪走在最前面,她似乎对雪地行走并不陌生,黑鸦上了一个高坡,伸手要拉她上去,她只是用树枝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自己爬了上去,却一个脚跟没有踩稳摔了下来,李云川赶紧伸手拉住了她。
她注视了李云川一会儿,眼神闪躲,她知道自己听见了她刚刚对黑鸦说的话,若没有选择之时,她可能会将自己的身体献给某个叫寒楚的人,那个是谁?李云川想到这,心里作痛,他是如此想一直抓住她的手。她装作不在意地说道:“你的手冰极了,比这雪还要冷。”
两人迟滞了一会儿,直到她松开手,转身将树枝插在雪里,踩着一块石头上了坡。李云川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抓了一把雪握在手掌,发现毫无知觉。也许是天气的关系?
他抬头,看见黑鸦正用厌恶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犹如冰天荒野里的恶狼。白贺和良暮带着后方的车队缓缓跟上,李云川伸手希望黑鸦拉他上坡,黑鸦只是转身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李云川猜他们应该是在山腰以上了,已经看不见山下的山西城,他们处在风景相似的冰天雪地之中。
过了难走的山路,眼前出现了短暂的平坦的雪地,前方是一个颇大的山洞,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是闪着淡蓝色的光。
此处之外,没有其他的路径,山洞的外壁一段是断崖,一边淹没在高大密集的山海里,望不见顶峰,看不见尽头。断壁上挂着一条不知从何处延伸来的铁链,在疯狂中摇晃着,打击在雪壁岩石上,发出如同万人在击剑的声响。
车队在洞口停下,良暮跑去,点燃一个火把,在断壁处晃了晃。不一会儿,几个白长臂民握着铁链,如敏捷的猴子一般,利用铁链移动到了空底,光这脚踩在了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白长臂民皮肤雪白,披头散发,臂长过膝,穿着黑色破旧的棉衣棉裤,光着大脚。带头的老白长臂民张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黑黄色牙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们要过山洞?”
白贺上前,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他,“我们要在贵谷住上几日。”
“要在落焰谷住?”他掂量了一下里面的钱币,说道,“都要住进来吗?”
白贺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他们,说道:“不,就五个人,其他人就送我们到这里。”
白长臂民扫视了一圈众人,打开钱袋抓出一把钱币,给回白贺手上,“钱给多了。”
他招呼着其他白长臂民,将货物从车上拆下,拆分零零散散的几个,装进包裹里。每个白长臂民再背着这些沉甸甸的包裹,敏捷地跳上断壁上抓住铁链,将货物运送去另一边。
“里面是冰河,冰面不厚,不能容重物经过。”那个白长臂民说着高举手臂,大喊道,“马儿拉着空马车进洞,进洞以后不要大声讲话,不要看脚下,一会儿就可以到落焰谷。”
白贺对着身后的脚夫士兵鞠躬,说道:“众壮士辛苦了,可以回去了,赏钱去学士府领取。”
于是众人也是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随后离去。
“老先生不让士兵留下?”李云川觉得前往陌生的地方,不带上士卒是否有些冒险?
白贺让良暮去把空了的马车牵引去洞里,说道:“在落焰谷是绝对安全的,他们有自己的卫士,这里每年有许多商旅经过,从未出过危险。我们早之前就派使者去雪域了,过几天,他们就会派队伍来迎接我们。”
“是使者?那么来迎接我们的是白狼王的队伍吗?”李云川有些不安。
赵牧雪和黑鸦先走在了前头,白长臂民接过良暮的马车,跟在后面,良暮过来搀扶着白贺。白贺在赵牧雪走远了以后才小声说道:“公子担心,是白狼王的队伍的话,会对牧雪公主有什么不利。”
“他们犯的是辱国之罪,立假王子十多年,令白狼举国蒙羞。虽然她是无辜的,可是没人会这么想。”李云川无奈地小声叹息,随着他们踏入了山洞里。
进了山洞里,他才发现洞壁只是黑色的岩石,黯淡无光,是脚下的冰河在发出淡蓝色的光。冰面之下的水如流动的晶石,缓缓地以未知的规律拨开涟漪,他在上面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面孔。
白兔爬到了他的肩上,冰面上倒映出它的模样,李云川在它眼里看见了熟悉的影子,恍惚之间有那么片刻,他再次看见了那个火中的小男孩……该不会就是白兔吧?
李云川摇了摇头,冰上的倒映再次变成了狐狸的模样。读人心智,仿人说话,话语没有情绪没有起伏,那个男孩倒是像足了九尾狐,但是白兔还只是一只幼狐。李云川告知自己,那是自己不安的幻觉。
“我在良暮这么大的时候,还是祝林寿的堂兄祝班的学徒,他曾经是奇肱的大祭司,当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叫了。我们也开始修建学府,确立学士,贵族会请教书先生教育儿女,以保证他们脱离蛮俗。
“不过那时对于我们而言,只有极少数的奇肱人才有掌握知识的权力,而掌握知识的途径都是少之又少,最主要的就是游历,我曾跟着祝班老师游历中原,当然也游访过雪域。”
一天的艰难跋涉显然是让白贺腿脚沉重,他只能在良暮的搀扶下才能缓缓前进,但是他依然努力让自己跨出每一步以保证跟上队伍前进的速度,他高大的身材似乎已经无法挺直,他的木杖每一次落在冰面上,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督促着自己前行,他继续说道:
“那时白狼王赵延狄还未成为白狼王,聪明睿智,友善亲和,还未弑尽亲人手足,我曾在雪域待过两年学习雪域的知识,与他成为了好友。此行若可以,我带着四亲王的手谕,加上我们的旧日情谊,或许还能帮助赵牧雪公主洗脱罪人之名,至少我所认识的赵延狄并非不识道理之人。”
“白狼王……白狼之人对弑亲看做理所当然之事,却对欺骗视为奇耻大辱。”他伸左手去摸了摸白兔,暖和了一些。
“无论哪个国家,王权总是使人判若两人。我怎么也不能想象,这是我昔日那个友善的少年朋友。”白贺无奈地说。
赵牧雪也会走上这样的路吗?李云川摇了摇头,他觉得她只是个女孩,她那么善良,一定不会走上她父辈的老路的。他抛开这个问题,换了个问题:“那么老先生去过异域吗?”
“不曾,那时恰逢奇肱与夏朝的战争关键时期,要出海可没这么方便,而且后来又出了不死国的那件事……”白贺欲言又止,撇了撇头。
“不死国……”李云川从未听说过关于不死国的事。
“卫林被密令杀光了不死民,那时他才十四岁,但是已经是卫家的第一勇士了。祝班在第二天看见满城池的插着不死民头颅的矛林,悲痛欲绝,三天后就郁郁而逝了。”
白贺叹了一口气,化成白雾,在蓝光里被渲染上迷幻的色彩,就好像不小心吐出了灵魂一般,“祝班是我见过最智慧和仁慈的奇肱人了,他死前对我说了一句:天罚将至,随后便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般死去了。”
说到最智慧和仁慈的奇肱人,李云川想到了李云青,心里顿时悲伤如泉涌,父亲是令他从小到大最尊敬和想要模仿的人,却在阴谋里落得叛国的下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与赵牧雪一样,都是叛国罪人的孩子,是否也是一种命运的嘲讽呢?
他们走出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内空间。落焰谷是在一座死火山的内部建造起来的村落,里面气候相对温暖,居住着上百的白长臂民,谷内不生粮草,也没有家畜,但是由于是山西城到雪域的必经之路,白长臂民靠收取路过商旅的钱财定期去山下购买物资,粮食埋在雪地里可以保存上好几年。
谷地不大,一眼可以望穿,白长臂民依靠着山壁建造了一间颇大的客栈,贸易来往的旺季多时可以住上上百人。客栈的斜梯呈折叠形,再高出一些地方就离开了客栈的本体,一直延伸出好几百米,到最高处的火山口。
谷底四周的岩石是灰色的,掺杂着些黑色的不纯粹的黑曜石,使得整体看上去像是带着黑色斑点的灰色甲虫壳。外面狂风呼啸的时候,会把山口的红土和雪一起卷入山口内,在谷底看着头顶红雪纷飞飘零,如同落焰。
白长臂民已经把东西都运到了他们的房间里,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儿良暮过来叫李云川出去吃饭,他们吃完饭,夜幕便早就降临。
白贺口中念叨着要吃完饭后给李云川做一次火疗,却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这个老人太累了,良暮不好意思地和大家弯了弯腰,放下碗筷把白贺背回了房间。赵牧雪没有来吃完饭,李云川喝完羊肉汤,带了一壶热酒,往斜梯上走去。
斜梯非常长,他走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腿脚发酸,越往上走气温便越低,他抬头,看见星空璀璨,在山口里看去如同被模具切割下来的圆形星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来到这儿,他只是没有困意,一到夜里,他便开始想念家人,他想去吹吹冷风,好让自己不难么难过。
他爬到山口的时候,发现赵牧雪正穿着厚厚的绒衣站在那儿,天狗正趴在她的脚下。她没有回头,如同雕像一般伫立在风雪之中。
“我带了热酒,你没吃饭吧?”李云川向她走去,渐渐看见脚下的景色。漆黑如深渊的一片茫茫雪地,偶尔某些地方会映射出闪闪银白月光,像是藏在暗黑森林里的鬼魅之眼。除了零零落落的一些树木在风中摇曳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一点点生机,李云川从未见过如此的场景,只觉得心里一阵寒颤。
“这便是我的家乡。”赵牧雪叹息般地说,她的声音很快便被风雪吞噬。
李云川不知该说什么,雪域的边境实在太过荒凉了。他只好找了个较为稳妥的词,“真安静。”
“是死寂。”赵牧雪淡淡地说,她看着远方,声音无力,“逃走的时候,我们带着五千士卒经过这里,如今却只有我一个人和一个丑八怪回来了。”
“我们在这休息几日,等待迎使到来。”李云川把酒递给她,说道,“一切也许没那么糟。”
“父王不会原谅我的,我是他的耻辱。”赵牧雪摇了摇头。
“不会的,白老学士说了,他与白狼王是旧友,又有四亲王的手谕,你很快就可以恢复公主的身份,回到雪城。”李云川自己也没有把握,他只是想安慰她。
赵牧雪转过身,她雪白在面孔在夜里美得令人心惊胆战,她温柔而无助地看着李云川,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如痴如醉地说道:
“再过三个月,农夫就会在夜里四处寻找雪藏红,漆黑的夜里会闪起密集的火把,如同落入凡间的星辰大海,那时树叶凋零,万物宁静,那是整个雪域最寒冷的时节。也是最美的时节,一片雪白,万无一物。我们在这儿生活了千万个岁月,熬过无数的寒冬,却总是敌不过手足的刀刃。”
赵牧雪靠在他的肩上,李云玥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看见了她描述的那片天地。过去与未来不再重要,他只想和身边的女孩在这儿一直坐着,一直坐着,看白雪纷飞,看天地浩大。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赵牧雪轻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一切都不重要?你带我走吧。什么荣誉,什么王权,我只是一个女孩儿,我为何一定要去执着这些东西?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找个村落住下,抛弃姓名,忘记过去,我们甚至可以和这些白长臂民一样,躲在这山谷里,相伴过完人生。”
李云川愣了一下,他过去抓住了赵牧雪的手,他是那么想拥抱她,但是他不能。他还有家人,他还有氏族,他的话语梗塞在喉,说不出口。我爱你,但是我不能抛下我的家人,我的责任和使命……李云川只觉得胸口苦闷,鼻子泛酸,仿佛被无形的针缝上了嘴巴。
他看着赵牧雪的模样,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她。赵牧雪无奈地笑了笑,好看的眼眸上睫毛有点点雪绒,她眼里的幻想渐渐熄灭,推开了李云川,苦涩地说道:“就当我没有说过吧,我知道你做不到,你不是我,你还有家人,还有氏族,而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爱你,我知道我爱你,也许我只是无法独自度过平凡而耻辱的一生,我们都只是这永夜之下的一朵雪花而已。”
“不,不,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带你走。”李云川难过地说。
“不会结束的,李云川,你总是优柔寡断,心存念想。”赵牧雪眼里的温柔被冷酷取代,她结束了痴妄的幻想,认清了事实,她退后了几步,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再把希望寄托在李云川身上了,“孤独是人生的常态,我们可以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她转身离开,天狗对着李云川吠叫了几声,随着赵牧雪而去。
我真是个傻瓜,李云川闭上眼睛,任风吹在他的脸上,刺痛而真实。她绝望了,她该不会为了目的,而真的去嫁给那个叫做寒楚的人吧?想到她会嫁给别人,李云川就觉得心疼如裂。
第二天,一支白狼的军队穿过荒野雪地,来到山下。他们从落焰谷的栈道下了山,白贺上前问道:“可是白狼的迎使?”
“是迎使,晚辈孟怛,见过白老学士。”带头的将军身边跟着一只优雅的狼,他下马对着白贺行礼。
白贺点点头,“我们此行的目的在之前的书信里已经写明,我们何时出发前往雪城?”
“替二公子疗伤之事,是我们作为邻国应尽之礼。”孟怛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贵国来访,是否应该把公主交给我们,毕竟她可是我白狼国的罪人。”
李云川看了赵牧雪一眼,她脸色并不好看。
“这时我们在书信里也写得非常清楚了,四亲王愿意送贵礼给白狼王,并且有亲手拟写的一份手谕,另外老夫与白狼王是旧友,不知可否到了雪域与他当面说说?”白贺赶紧说道。
“白狼王?”孟怛摇了摇头,说道,“白狼王已经死了。”
“我父王死了?!”赵牧雪不敢相信地叫了出来。
“实不相瞒,老先生,如今我是代表大王子前来迎客。既然白狼王已死,狼子之争已经开始,你应该知道包容辱国罪人会让我们失去多少看重荣誉与名声的贵族吧?”孟怛骑上马儿,对白贺行礼,说道:“老先生,请交出牧雪公主。”
听到这句话,黑鸦立马挡在了赵牧雪的身前,提起了大斧。白贺想要说什么,没有说出口。孟怛的队伍得到了默许,人马立刻将赵牧雪团团围住,谁知李云川却拦在了她的面前。
“不,如果真是如此,那便不去雪城了!”李云川坚定地说道,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让她受苦了。他不会让自己再犯错了,我失去了母亲,父亲,我不可以再失去眼前的爱人。
“公子!”白贺赶紧提醒道:“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公子,不要为了一个外人耽搁了自己的性命。”孟怛不解地咂咂嘴,颇为礼貌地说道。李云川却死死地护着赵牧雪,黑鸦更是已经做出了死战的准备。孟怛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白到一时是化解不了这个僵局了。随后他对白贺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便不难为贵客们了,我们三天后会再来一次,请老先生考虑清楚,交出罪人前往雪城治疗,或是原路返回。”
孟怛调过马头,率众人离去,在雪地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
李云川才发现赵牧雪因为害怕而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臂,但他的那里浑然没有知觉,如同不属于他的部位一般。
我们该怎么办?李云川心中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