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李云川(4)

那种密集而细微的寒意,让李云川无法入睡,它们仿佛细小如毛绒的针,穿梭在他的血液里,撞击到血管时就会传来刺痛。这种感觉每到深夜的时候就倍加强烈,一阵一阵地袭来,让人难以忍受。

他的左手依然没有知觉,撩起袖口,里面的皮肤呈现雪白色,有着不规则的淡淡的蓝色符文,那是他的血管。

我要死,也得是死在騊駼。李云川告诉自己,他还有氏族需要照顾,他还有家人需要拯救。

玥儿,如果你还在帝都,一定要等我。不要惹怒他们,不要任性,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一直乖巧的玥儿,一定能够做到的吧?在这方面,她一直做得比我好,他脑海中浮现出玥儿孤独地坐在皇宫的某个房间里,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非常难受。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李云河呢?他不希望真会如四亲王说的那样,李云河也许已经陷入了某种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四伏危机之中。

他多么有人能来告诉他,家人的情况,真实而详细一五一十地告知他。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驱散开来,他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不可逆转地继续向北方前进。寒意继续阵阵袭来,外头狂风呼啸,倒是没有落下红雪。

他拿出黎稷,轻轻地在左手上划开一道口子,那苍白的肉翻了开来,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就像不属于他的部位一样。

我的身体正在逐渐坏死,最后会像九尾狐说的那样,碎成冰水。人在命运之中显得如此渺小,我连自己都无法拯救,该如何去帮助我的家人?

这才是最让他痛苦不堪的东西。

他将沉睡的白兔从笼子里取了出来,它醒了过来,舔了舔他的伤口。

伤口居然开始传来阵阵细微的疼痛,下一刻,一阵鲜红的血便如汗珠般冒了出来,但是随着他把白兔从伤口处拿开,那血便再次冻结在一起,将伤口联结在了一起。

他幻想着白兔会突然说话,这一刻他倒希望白兔就是那个男孩,来告诉他怎么做才能驱散寒毒。但是白兔没有,只是继续沉沉地睡去。

他用手抚摸和白兔柔顺的白毛,体内的疼痛缓解了不少。过了一阵子,他将白兔放回笼子里,正准备入睡,却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公子,是老学士。”门外传来良暮的声音。

“请进。”李云川找了一块纱布,将手掌缠上。

门被推开,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白长臂民,提着灯,穿着冬衣,光着脚。

进屋后他便熄灭了灯,挂在了墙上。后面跟着的是良暮,他扶着白贺。再后面的是孟怛,他穿着厚厚的冬衣,披着带毛绒的披风,腰间配着剑。孟恒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白狼人,似乎是个副将,比起孟恒来有些矮,但是肩宽臂长,双腿粗壮,无论如何看都会是个打仗的好手。

“深夜拜访,还愿公子莫要怪罪。”孟恒以剑击地,快速而有节奏的三下,这是白狼的谢罪礼。

长白臂民鞠躬后退,退出了门外,将门轻轻关上。白贺上前,请他们入座,随后对李云川说道:“公子,打扰了。”

众人纷纷入座,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会议,脸上带着严肃与谨慎,良暮站在了门边,努力隐藏脸上的疲态。

“这是?”李云川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很显然他们是为他而来的,否则没有其他理由能够解释为什么大半夜自己的房间会人满为患。

“孟将军带了东西来,给公子治病。”很显然白贺也是深夜被叫醒的,因为太过匆忙,他的毛绒长衫从冬衣领口露出了一截,脸上带着残留的睡意和意外的喜悦。

孟恒点点头,和身边的壮汉示意。壮汉站起来,从身后的盒子里取出一块红色的石头,他往李云川的身边靠近,用尊敬的语气说道:“公子,请拉起袖口。”

李云川将自己的左臂暴露出来,他看见上面的肤色,先是倒吸了一口气,“比想象中的严重。”

随后他把那块红色的石头轻轻地按在李云川的手臂上,沿着血管的纹路来回移动,李云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刺痛在那个部位传来,疼得叫出了声。

“请忍耐!”壮汉按住李云川的手臂,继续保持着动作,“重新进入的血液对于你坏死的手臂来说,就如火焰般炽热,会有剧烈的疼痛。请忍耐。”

李云川咬着牙,额头冒出汗水,他闭上眼睛,只觉得手臂如同一块铁,而那个男人正在把它放在火上烤,试图把它重新打造成为可用之物。

一阵又一阵疼痛过后,这种疼痛渐渐地变成了温和的舒适,等到李云川再次睁开眼睛,那块红色的石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就犹如一块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石头一样。

白贺激动地上来,握住李云川的手,高兴地说道:“公子,看上去好多了!你动一动手指?”

李云川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有了明显的知觉,他手掌上刚刚切开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是却令他欣喜难遏。

“半个时辰以后,效果就会褪去,寒毒会继续占据您的身体。”孟恒站起了,靠近李云川,他过来取过那块白色的石头仔细地端详着,继续说道,“在雪城,有一个山洞的这样的矿石,感染了寒毒的矿工被送进去,被这样的矿石包围着,过阵子就会安然而出,公子只要到那儿,就能得到治愈。”

白贺见到了希望,激动地说道:“公子,我们得马上去雪城!”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秘密聚集在此是为了什么,李云川抬头,不安地问道,“条件是什么?”

“在下向来有话直说。”孟恒将石头放下,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撞击声,好像宣示他要开始自己的提议一般,“狼子相争,得罪奇肱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若是可以,我们自然是会尽心尽力将公子送去雪城治疗。而条件只有一个,那便是交出赵牧雪,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是懂得其中的道理,我们宁愿得罪邻国,也不会去得罪白狼贵族,毕竟为我们打仗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奇肱人。”

白贺看向李云川,小声地说道:“公子,让他们把公主带走吧,我们帮不了她的。这毕竟是白狼的国事,而我们来雪域的目的是治愈你的病,而不是要参与他们的国事。”

“公子何苦为了一个邻国罪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呢?就目前公子的病情发展情况看来,恐怕熬不过今年了吧?”孟恒循循善诱,声音充满了坦诚,“实不相瞒,白狼的人恨不得人人都上来给莫丹母女一刀,将其杀死后挂在城墙上,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我们可是没有少遭嘲笑。白狼是个重视荣誉的种族,一个赵牧雪,将给我们换来无法估量的优势。公子,我还希望你能想通,不要和我们作对。”

李云川怎么会不懂其中的道理呢?但是要做到放下赵牧雪,又是如何之难。

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东西,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想起赵牧雪的面容,她站在风雪中,如同冰雕,眼神悲伤而坚毅。她推开李云川,仿佛坠入绝境深渊般地离开,天狗的咆哮声响彻在狂风中,好像在指责他的无能。

“你们会把她怎么样?”李云川问。

“斩首示众,赢得声望。”孟恒字字清晰,让人如同看见了赵牧雪被斩首的画面,她好看的脸庞和白皙的脖子分离,滚落在雪地里,双眼瞪得很大,紧紧咬着双唇,瞳孔里的火焰不再燃烧。

不!李云川在心里呼喊。

此时,却听见门被撞开,黑鸦冲了进来!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站在门边的良暮怎么抵抗得住黑鸦这样的大块头,被一下子撞倒,黑鸦提着大斧头,抓住了白贺,大声咆哮:“不许动!”

孟恒身边的壮汉想要拔剑,孟恒厉声大喊:“不要轻举妄动!”

李云川惊慌地站了起来,盯着黑鸦手里的斧头,它就在白贺的脖子上,白贺并不惶恐,他语气平和地说道:“黑鸦勇士,即使杀了我,也无法改变你们的道路。”

“黑鸦,放了老学士。”李云川恳求道。

赵牧雪表情冰冷地从被撞破的门外慢慢走进来,看了李云川一眼,眼里是无尽的恨意,她摇了摇头,“你背叛了我,和他们暗暗商量,要将我送上死路。”

李云川痛苦地说道:“不是这样……你让黑鸦放了老学士。”

“谁都不许拦住我们!”赵牧雪强硬地说,“否则就杀了白贺!”

众人不敢上前。黑鸦挟持着白贺,往后退去,赵牧雪看向李云川,说道:“你过来,一起走。”

李云川上前,扶起还在苦苦挣扎的良暮,显然被黑鸦这样的大块头撞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良暮站着缓过神,看向被黑鸦挟持的白贺,痛苦地咬着牙。

“将他的手绑上。”赵牧雪命令。

良暮愣了一会儿,黑鸦凶狠地大喊道:“绑上!”

良暮只能将李云川的手上的绷带解下,然后将其双手绑上。黑鸦死死地盯着他,确定是死结了才放心。

“走。”赵牧雪冷冷地说道,“敢追上来,我就马上杀了他!”

她转身离去,黑鸦抓着白贺跟在后头,良暮拉着李云川,紧跟其后。孟恒看着她离去,没有阻止,只是留下一句话:“公主殿下,想要抓住你们的可不止我们,你们无路可逃。”

赵牧雪邹了邹眉头,快步离开。

他们去取了马,以最快速度离开了落焰谷。谷地的大门被白长臂民打开时,外面正狂风呼啸,几乎睁不开眼睛。很显然想要在这样的天气里点燃火把是绝无可能的,黑鸦抓着白贺走在追前方,赵牧雪毫不犹豫骑着马儿跟在后面。良暮拉着李云川,跟在马匹的后面,举步艰难。

四周漆黑如深海的底端,能看见的唯有脚下的白雪,寒风刺痛他的眼睛,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早就没了知觉。耳边的狂风犹如上千野兽在咆哮,吸入身体的刺骨的空气,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天狗跑到了黑鸦的前头,似乎在探路。白兔依然沉睡在李云川的怀里,李云川能感觉到它与自己紧贴的心脏在跳动。

良暮死死地盯着黑鸦,似乎在寻找机会。李云川小声地说道:“不要企图和他动手,他在田玉城时一个人徒手战胜了十个奇肱士兵,你打不过他的。”

他的声音被风雪淹没,他不知道良暮是否听到了,良暮只是死死地盯着黑鸦。过了好一会儿,良暮才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赵牧雪没有说话,黑鸦不耐烦地咆哮:“去雪铁岭。”

雪铁岭?李云川自然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良暮则大喊道:“让我去照顾老学士吧!这样还要走上多久?老人家吃不消的!”

黑鸦大声呵斥:“别想耍诡计!”

“让他去吧。这天气,老头子跑不了。”赵牧雪突然开口说道,她看向良暮,“把绳子给我。”

良暮把李云川交给了赵牧雪,逆着风,小跑着向黑鸦和白贺靠去。黑鸦看了赵牧雪一眼,赵牧雪点点头,他把白贺从斧头下推到了良暮怀里。

李云川看向四周,他们不知已经走了多久,天色没有泛白的意思。四周能见的只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雪花以及他们几个的背影,孟恒想必是没有追到他们,这天气就算是最灵敏的野兽,都得失去方向。

赵牧雪拉着李云川手上的绳子,骑马走在前面,她冷冷地说道:“你又成了我的俘虏。”

李云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没有真的想伤害白贺老学士,对吧?”

赵牧雪沉默了一会儿,耳边疯狂呼啸,天狗偶尔发出几声狂吠,密集的白雪拍打在他们身上。

“你却是真的背叛了我。”赵牧雪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恨意。

李云川无法抉择。他知道赵牧雪现在心里一定恨透自己了,就好像当初玥儿那样恨他,恨不得他去死。他总是这样让人讨厌。

“如果我死了,就能换得你洗脱罪名,我愿意这么做。”李云川真诚地看向李云玥,她不敢看他,“我不只是李云川,我不只是一个人活着,我没有办法。”

“我们都没有办法。”赵牧雪冷冷地说。

“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不必用这种鲁莽的方式。”李云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

“没有办法。”赵牧雪依然冷冷地说,“我们现在走向的道路,就是唯一的办法。”

雪铁岭?

“公主,让我们走吧。公子的病不能再拖了,我们让你们离去,就此分道扬镳。”白贺努力大声提议。

黑鸦瞪了他一眼,赵牧雪冷冷地说道:“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吗?你们现在是我的人质。”

“企图逃跑,我就马上杀了你们。”黑鸦愤怒地说。

他们一直走到了天亮,风雪丝毫没有小下去的意思。他们找到一处洞穴,在里面稍作休息,将打湿了的冬衣换掉,吃了些东西。白贺在寒夜里行走了一夜,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良暮咬牙切齿地看着黑鸦。

赵牧雪将马儿让出来给了白贺,自己走在了后面。黑鸦依然带头,天狗跑到了后方,似乎在侦查是否有追兵,但是很显然,他们自己都似乎迷失了方向。

“我们应该等暴风雪过去再出发。”李云川建议。

“就是因为暴风雪,我们才至今没有被抓住。”赵牧雪淡淡地回道,“黑鸦认得路,这条路他走过上千遍。”

李云川低头沉默,努力踏步在雪地之中。他的左臂早就再次失去了知觉,如同胳膊上挂了一块废铁,只能随着身体无用地摆动着。

白兔陷入了无尽的沉睡之中,不需进食,就这样一直睡着,他不知九尾狐的成长是否就是这样的,他唯一能知晓的就是白兔依然活着,并且心跳非常规律。他驱使着自己的双腿,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进,他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他的病情、赵牧雪的罪名、那些人的执念、贪欲,没有一个是能用刀就能斩断的,他想起李云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英雄,不一定要用刀。刀很多时候什么都解决不了,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在临近夜晚的时候,他们爬上了一个山坡,前方出现了一群颇大的建筑群,黑鸦在前方停住了。似乎是到达他们所说的雪铁岭了,李云川庆幸他们如愿找到了这个地方,否则白贺很可能就撑不住了,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一夜,只吃了一顿简单的冷食,没有足够的睡眠。

前方是两座石木建筑的哨塔,两座哨塔中间是一面高大的城墙,城墙中间是一扇铁面。每座塔上都开了一个窗,里面站着两个士兵,里头闪着红光,显然是有取暖的火盆。他们看见了来者,于是大喊道:“来者何人?”

黑鸦扯着嗓子回答:“黑鸦!”

士兵听了,发出哈哈大笑。

“个子倒是挺像,但可不是随便来个超大块头的人就可以自称是黑鸦的!”

“你看他的丑样子,倒是有几分相像。”

士兵又是一阵大笑。

黑鸦居然没有发火,而是耐着性子大声说道:“让奎煞出来见我!”

士兵自然是不去理会他,骂道:“这日子想进来避难的人太多了,我劝你还是离开为好,这可不是什么良家农舍。”

黑鸦正要破口大骂,只见赵牧雪上前,说道:“吾乃白狼公主赵牧雪!”

士兵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看见这一男一女,一丑一美的搭配的确是少见,倒是像黑鸦与赵牧雪。于是他转身消失在窗口里,过了好一会儿,大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兽皮绒衣,腰间挂着铁链,身后背着巨剑的魁梧男子走了出来。他与黑鸦相比,几乎一样高大,放在一般人里,基本上是个巨人。

他有着黑红色的卷发,老鹰般的眼睛和狮子的鼻梁,相貌丑陋粗糙,但是比起黑鸦来,不至于到渗人的地步。这个十足魁伟的大汉身后跟着一只灰黑色的巨大无比的狼,正呲牙咧嘴地看着他们,发出警惕的低吼。他走向黑鸦,突然发出大笑:“黑鸦?没想到还能看见活着的你。”

黑鸦黑着脸,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靠近过来,披风在身后被吹起,就像一对翅膀。他盯着黑鸦好一会儿,随后看向赵牧雪,再看向她身后的其他人。

“在你丢下荣誉,随着那个贱人离开以后。”他淬了一口在黑鸦脚下,这是李云川第一次看见黑鸦受除了赵牧雪之外的人侮辱却没有发怒。

“如今又是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