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守(4)

“待会儿,你便去那儿,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清晨的时候,王曹立在大厅里,摘下帽子对着铜镜梳着头发,他看着镜子里的王守的映像没有回头:“御林里会有辆赢民的渔车,你要伪装成往北方送鱼的渔民,那个赢民知道道路,他会带你去那个地方。”

王守看着镜子里不男不女的面孔,依然无法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信息,他严肃着脸,就像在做重大决定的要臣,而不是那个病态的太监。王守问道:“父亲不与孩儿一起离开?”

“我走不了,莫绒的人在盯着我。只有你能离开,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无人关心的小角色,没人会注意到。”王曹立戴上帽子,将其摆正,笑了笑:“奇肱人自己打到了帝都,要杀死另一批奇肱人,最后他们都会在帝都成为灰烬。在狩宫躲着的驩疏姐妹和祝狄,则都会死在我们异盟会的围攻之中。一位亲王,一个疯王,三个女人,无数的大臣......这将是我们最大的一次胜利。”

他转身看向王守,取下墙上挂着的外衣,那是去年祝林寿打来的鹿皮做成的,王者的战利品被制成了王者的披风,棕色的兽皮在上面绣了金色龙与马,淡银色丝绸的绣边,领口有一对细小的金制双蛟神扣环,他走过来给王守披上:“而你将安然离开,等着这些好消息传到你的耳边即可。”

“父亲,那你......”王守问道。

“我会死,极大可能会死。”王曹立的语气里并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平静与喜悦:“莫绒可不是祝可,她知道帝都之内,无人可信。我得待在她的眼皮底下,让她知道,太监没有动什么坏心思。当帝都被炸,得到信号的异盟会教徒会冲进狩宫,将里面的人全部杀死。虽然狩宫只有几十个守卫,但是只要看见异盟会的标志,莫绒就知道是谁反叛了。她会第一时间杀了我。”

“也许于千大人真的能击退祝原......”王守提醒王曹立,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并不想看见这个结局。他对父亲必死的结局毫无动容,甚至在内心感到了父亲对自己的死亡给敌人带来的毁灭的喜悦,这是一种狂热,就好像异盟会的教徒对虚无的神的迷信,他们会愿意为自己的信仰做出任何事情。让王守感觉到丝丝惊悚。

王曹立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很快就本能地将其隐藏了起来。他过来,和王守靠得非常近,替他扣上披风的扣子,小声地说道:“所有人都崇拜于千,却不知道,他是世上最愚蠢的人。你可以和任何人一样崇拜他,尊敬他,喜欢他,但是不要成为他。王朝曾经有过不少这样自以为正直和善良的人,结果他们都怎么样了?死的死,亡的亡,最可怜的如今成了奇肱人的傀儡,不得不苟延残喘。”

王守自己王曹立口中说的人是谁。

“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与奸臣贪官无异,都在加速王朝的崩塌。做事太过死板,过分坚守原则,不懂变通,不知中庸,见到贪官污吏就打击,见到穷人奴隶就怜悯,就算把钱分给穷人又能怎么样?他们在花完钱之后,只会继续躺在瓦罐窑里,混吃等死。而那些被他们激怒的富豪,则会不再对朝廷忠心,加度敛财。不知制衡,不懂疏通。打仗时违反军规,就将之处斩,损兵折将还以为是大义。所以你看见了吗?王朝还是灭亡了,人们歌颂那些英雄,唾弃那些小人,却没有人知道,真正能拯救复兴一个王朝的,是我们这样的人。”王曹立将扣子扣好,王守看向镜子里,自己竟也有了几分王者之风,王曹立满意地笑了笑:“没有欲望,没有原则,如老鼠般苟活着,却操控着一切。国家有它的运作规律,我们要迎合它,不能摧毁它。就像老鼠摸索通道的形状,而不是用自己的肉身去撞击试图改变它。”

王守点了点头。他不能理解,但是他会让自己铭记。不知为何,看见镜中的自己,气度非凡,面貌潇洒,他隐约间看见了灵鸠的影子。

“于千不可能赢,也不该赢。”王曹立绕着王守,观察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将其披风拆下:“很合身。带上披风和包裹,隐藏好自己,去找竹高。”

王守想到了于千,心中便有些不安。于千与灵鸠,如今竟成了他唯一关心的两个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于大人执意保卫帝都,与祝原抵抗到底呢?”

要知道,帝都还有数十万百姓,王守比谁都清楚,于千不可能放任他们被炸死。

“那么他便是我们的敌人。”王曹立里眼中再次闪过厌恶。他将披风折好,收入包裹,交给王守:“走吧,时间不多,去见竹高。”

王守点点头,不再多问。

明天祝原就会带着他的五万先头部队兵临帝都。不少人得到了消息,平日繁华的街上混乱一片,到处是垃圾与踩踏而过的拉车带口的逃离者,但是城门早就全部被关上了,每个城门口都驻守着百来个士兵,早早用木栅和铁链拦住了去路,百姓聚集在每个出口,宛如受到惊吓拥挤在一起的家畜,密密麻麻地有好几万人。

城内贴满了于千大人亲自拟写的告示,面对这样的窘困绝境,只有于千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他召集流氓混混、死囚奴隶之类的人来临时充军。这类人虽然道德败坏,但是穷凶极恶,奇肱朝廷承诺只要此战之后他们还活着,便所有的罪刑都赦免,并且按照战功加官进爵。这是从未有过的,奇肱人为了化解这场绝境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如此一来,加上原先警备队和皇家卫七千人,短短一天内,兵力就扩充到了三万。他们早早都待在了城外,做战前准备。

除了招募的告示之外,于大人还贴了另一张告示,是关于敌军的。城内的人并不知道来者是谁,因为战事发展太快了。于是于大人告知城内百姓,来者是穷凶极恶的卫林,因为他要替自己最爱的侄子报仇,祝狄在练武大会上杀了他。他特地让人把已经下葬了的卫怛的尸首再次挖了出来,将其头颅和尸体拼接好游街示众,不少与卫家有关系的富豪高层认出了卫怛,于是流言马上就传开了。谁都知道,卫林若是破城,他一定会屠城的。

于大人要让他们恐惧,而绝望之人的恐惧将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王守在心里猜测着这些于大人的做法,深感敬佩。街上早就没有多少人,他穿着斗笠径直走向万花阁,正门被封死了,他从后门进了楼,里面早就人去楼空,连一个小二都没有。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早有准备。平日里最热闹的妓院冷寂如此,让人倍感凄凉。他向着二楼走去,在尽头爬上梯子,进入暗阁。门没有关,就那样敞开着,将这个秘密房间暴露在外。王守有些意外,竹高可不是这样粗心的人。

他进了门,愣了一下。一个美少男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是灵鸠。

他穿着白色的布衣,束起了头发,脸庞俊美,皮肤白皙,削瘦的身体微微弓着,卷着袖口露出年轻光滑的手臂,正在把竹高的画卷一一烧毁。他丢进最后一卷画,抬头看向王守,微微一笑,王守心头一颤。

“王公子。”他温柔地说道:“你来了。”

王守点点头:“竹高呢?”

“带着他的一部分钱财先行离开了。你知道的,竹先生藏在妓院里的财富,可不是几次就能搬完的。”他站了起来,走到王守身后轻轻把门关上:“这次由我来接应公子,车马都准备好了,公子请尽早离开。”

王守察觉到了端倪,父亲从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从来都是谨慎无比。他怎么会让灵鸠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他经过王守身边时,王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与我说实话,为什么是你?”

王守对上了他的眼睛,那么地纯净,但是王守明白他是异盟会的人,是父亲的手下,他可没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更要命的是,自己对灵鸠那不可控制的感情。王守从那批男奴里把他救下,其他的都被杀死了。他对自己的感情控制从未如此出格过。

灵鸠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但是又突然非常痛苦地抓住了王守的手,使劲地摇着头。

“公子还没有看出来吗?你犯错了,你犯错了!你动情了!对一个男人!”灵鸠痛苦地摇着头,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魔鬼在他身体里折磨他一眼:“它责罚我。”

是他,我的父亲责罚你,王守在心里想,顿时有隐隐的恨意。

“你必须改正这个错误,和过去一样保持无欲与清醒。它要我亲自替你修正这个错误。”灵鸠平静了下来,眼角挂着痛苦的眼泪。

“如何修正?”王守冷冷地问道,语气里有自己都意外的仇意。

“它要让我劝你离开,它知道帝都有什么让你牵挂。这就是动情的危险,你的弱点一下子就会被人抓住。”灵鸠无奈地说。

“而我的弱点,就是你。”王守说出灵鸠没说完的话。

灵鸠点了点头。王守反倒不害怕,太监把他养成了一把刀,尖锐无比,他突然感到一阵厌恶,厌恶他那个总是操控着自己的太监养父。每当他似乎找到自己的一点点道路时,他总是出手干预,他过去当于千的侍从时也好,如今自己爱上了灵鸠也好。他知道太监背后有巨大的计划,但是他还是出于本能的厌恶,是的,更为重要的是,王守终于抓住了那一丝丝他一直准寻的东西。谁都拥有的,而他却缺失的东西,为人的本能。

王守看着灵鸠,认真地问道:“那你呢?是否与我一样?”

灵鸠看着他的眼睛,无法回答,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沉默地坐在了那儿,表情凝重。

王守笑了笑,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难得地笑了,他感觉到那种喜悦涌上心头。他爱的人,也对自己有好感,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他靠近灵鸠,继续问道:“我会离开,但是你得与我一起离开。”

“我有责罚在身。”灵鸠无奈地低下了头。

“什么责罚?”王守问。

“作为责罚,我将留在帝都,与它一起被毁灭。”灵鸠顿了顿,颤抖着说:“在爆炸发生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疯了吗?为了这些不存在的神灵,而去付出自己的生命?”王守提高了声音,他第一次有些愤怒。

“公子,不是为了蛟神,是为了它承诺的世界。有序的,和平的,自由的,平静的未来时代。”灵鸠深情地看着王守,眼里希望与恐惧并存:“由您统治的伟大时代,这才是我们聚集在一起为之献身的原因。”

“够了!”王守知道,他们都被自己的父亲蛊惑了,相信着那样一个时代。父亲想要把我推上王位,难道他不曾发现自己的培养方式使得我对权力毫无兴趣?

王守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决定要将之完成。他要找出异盟会的首领,杀死那个首领,让灵鸠知道,神是不存在的。如果那个人是王曹立,他也会杀死。他受够了听人摆布,他想要带灵鸠走,只想要带他走。

“你不走,我就也不走。我会在这儿,和你一起被炸死。”王守淡淡地说,像是在威胁。

灵鸠纠结地看着他,如此深情:“我只想要帮助你,公子,我们要纠正错误。”

没有错误。我们都没有错。王守在心里想。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希望看见我所统治的未来,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听我的话。”

“公子是相信我的吧?”灵鸠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王守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要纠正错误,我与他们不一样。”

王守有些生气,灵鸠太偏执了。我们与他们一样,都是遵循本能才能活着的动物,为什么要违背它去迷信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折磨自己?他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你不走,我就不走。”

他转身离开,不再多说,他是真的生气了,就像小孩子赌气一般地想要以离开来威胁自己心爱的人。什么未来,什么蛟神,什么惩罚?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他难道看不出对于我来说,他才是最重要的吗?王守如此想着,灵鸠从背后站了起来,抱住了他。那么一瞬间,他的一切气愤都烟消云散了,他温暖的胸口依靠在王守坚实的背脊上,心跳快速而清晰。“公子,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我会一直陪伴你。”

王守愣住了,随后他抓住了灵鸠的手:“我们得逃离这一切。”

“公子你心里清楚,你不想离开,不是吗?比起王曹立,于千更像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如今为了保卫这座城池而战,你会独自离开吗?”王守心里一沉,灵鸠说中了他的心声。他深深探了一口气,深感疲惫。

“公子,今后就让灵鸠与你一起,纠正它犯下的错,建立一个不一样的时代吧?”

“我们一起。”王守点点头,灵鸠的神秘与志向让他更加迷恋他了。

“他来了。”他把一张纸塞进了王守的手心,在王守耳边轻声说道:“在没有人的地方打开它。”

他将王守推了出去,关上了门。王守将纸张抓在手心,此时竹高正巧迎面走来,他赶紧将纸张放进了衣服里。竹高警惕地扫视了他一会儿,凝重地说道:“公子,时间不多了,尽早离开为好。”

王守点点头,说道:“多谢提醒。”

他出了楼,看见街上开始变得拥挤,那些知道出不了城的平民纷纷推着自己的车辆行李回屋躲避战乱。他想着要到哪个绝对隐密的地方打开纸条,这里人来人往,太过杂乱。是时,却听见一声号角长鸣,帝都的警戒钟声频繁而大声地响起,几个士兵骑马奔跑过人群大喊道:“敌人提前来袭!敌人提前来袭!”

人群顿时乱作一片,互相拥挤踩踏,惊恐慌促。王守赶紧往城墙方向快步走去,他没有准备回头离开的意思。如今我还在乎的两个人,于千与灵鸠,他们都在这儿,他在心里想到。他没有离开的理由,离开后得到他们死去的消息,我便会再次成为行尸走肉,这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东西。

他爬上城墙,只见于千穿着战甲,带着头盔,苍老枯瘦的身躯在这沉重的硬甲下显得力不从心。于千骑在马上,在军队面前奔跑而过,大喊道:“莫要慌乱!照常应战!”

祝原来得太快了,竟比他们预估的最快速度还早了一天。看来他是完全不想给帝都的人准备的时间,大概在他看来,这五万大军只要兵临城下,驩疏就会开城投降了。

于千大喊:“我们在此,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奇肱!是为了天下百姓,城内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就掌握在你们手中!其中有你们的亲人朋友,兄弟姐妹,妻儿父母!若城破,便都要沦为枯骨!”

远方传来地震山摇,他拉住马头,竭力咆哮:“锁城门!”

他拔剑指向城门,犹如一名正当壮年的悍将,只见几个士兵拉过粗大的数条铁链,将城门封死,再将木桩顶在了上面。

“此战不胜必死,得胜所有人加官进爵,名留青史!畏战逃进城内者,斩立决!”

三万将士,全部在城门下整装待发。其中大量临时招募来的士兵虽是市井之辈,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绝境并不缺乏勇气,况且市井之辈在城中也有家人朋友。奇肱士兵和警备队奇迹般地结合在一起,互相依靠。前方是将长枪搭在拒马上的长枪兵,奇肱与警备队准备在两侧,骑马手握长枪马塑。

“敌人连日疾行,已是强弩之末,为保证最快速度,必定是轻装短刃!我们以逸待劳,必可胜利!”于千鼓舞士气。

士兵们发出了咆哮,如同在宣泄恐惧与怒火。是时,耳边的震动声越来越大,只见远方出现了滚滚尘土,无数的骑兵出现在眼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就连王守,就感到了心头畏惧。他想到了灵鸠,此刻是否还在妓院里?灵鸠得离开,他不能死。

五万马蹄如同雷震,震得大地颤动。所有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于千紧锁眉头,毫不畏惧地站在军中,就如同他过去对抗奇肱人时的样子。只不过这一回,他是替奇肱人作战了。

敌军经过前方农田,踩踏而过,于千一挥旗子,大喊:“放火箭!”

只见后发两千弓箭兵拉开火箭,向着农舍发起一阵箭雨。火箭如同破碎的星辰般落在农田,点燃了稻草,突然听得天雷地火般的响声!农田里居然提前埋了炸药!被火箭引燃的炸药接踵而起,炸得敌军人仰马翻。势在必得的祝原以为帝都的人一定都在各自逃命,哪里想到帝都军会有如此的准备。不过祝原毕竟是祝原,他咬牙指挥,大喊让队伍保持前行:“莫要乱了脚步,保持奔袭!”

他们保持直线前进,这样一来便在只损失了上千人的情况下稳定地冲出了农田。于千死死盯着前方,在离得只有百米的时候,再次挥起一只旗子!只见两侧埋伏着的士兵纷纷冲出,拉着绳子将骑兵绊倒!而此时,又是一阵箭雨袭来,将祝原军射到一片。此刻,却见得队伍后发一个少年将军带着两千人如同狼群般地屠杀那些埋伏的士兵,是冯家末子冯彦,他精准无比地抓住每一处破绽,将那只百人的埋伏队伍一下子就杀得片甲不留。没了限制,祝原大军扑面而来,冯彦带着两千人马继续从侧翼包抄。

“准备死战!”于千举剑咆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息,耳边只剩下了如雷般的马蹄声。在那么瞬间,王守只觉得天地静寂,如同梦境,眼前只是一片尘土与群马形成的海洋。但是在片刻之后,那片海洋片与城下的士兵碰撞在了一起!马儿撞在拒马上,被刺死一大片。但是大多数骑兵还是凭借着冲撞力撞进了人群中。

混战开始了。于千指挥着士兵与他们作战,双方战得不可开交。鱼龙混杂的帝都军居然与他们战得不相上下!

只见祝原亲自指挥着一队奇肱轻骑,绕道了侧方,不断地骑射干扰。于千当机立断,让仅有的五千皇家卫分出一半,拿着马塑去追击骑射兵。只见那群骑射兵见到了皇家卫,便马上撤退,边退边射,而此时,冯彦趁着这个间隙居然冲进了后方,开始疯狂杀戮,打乱他们的阵型!

那群杂牌军见识到了真正会打战的奇肱名将,终于是开始惊慌了。冯彦如同化身一柄长剑,成为了最尖锐的武器。无人能靠近这支横冲直撞的骑兵队,开始四处逃窜。于千大喊:“长枪兵拦截!逃回城门者,斩立决!”

这是一种绝望的力量,士兵们眼看大门紧闭绝无逃入城内的可能,于是反身拼死一搏。士兵们拿着长枪向冯彦的队伍涌去,但是几次拦截都被切断,冯彦这把利刃把军队切得支离破碎。

眼看就要大乱,于千当即立断,喊道:“皇上来了,他与我们共同奋战!”

只见一个身穿黄袍金甲的人冲进了人群,大喊道:“吾乃祝狄,奇肱王也!”

他身边跟着炎铁卫重黎,这个可怕的人形兵器,挥舞大刀竟将迎面人来的一个敌方骑兵直接切成两半!

这不是祝狄,王守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但是身处战场中的人,除了个别的皇家卫,其他人都不曾见过祝狄,而且即使是皇家卫,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也无暇顾及这些。人们看见皇帝亲自出战,与他们共同浴血,于是士气大振,不再畏惧直冲敌人而去!再无人可挡的炎铁卫重黎的带领下,冯彦的攻势居然立马被切断了!

于千在混乱中看准时机,找到祝原,带着一队人马直冲冲地杀去。他虽然年过七十,在此刻却成了一批凶猛的老狮子,不畏生死,直扑猎物!祝原惊慌之中被击倒下马,此时一个骑兵也冲了过来,一刀砍在于千的头盔上,将他击落马下!

王守背后冒出一阵冷汗,于大人有危险!

只见于千倒在了地上,头盔被击飞,头上的束发被切断,额头到处是血。他在地上停滞了片刻,随后用力地摇了摇头,爬了起来,举起剑,向着祝原砍了过去!祝原握刀格挡,两个落马在首领于是在众军中打斗在了一起。于千苍老枯瘦的身体里不知是何种东西在支撑着他,竟与年轻的祝原战得不分上下。他一击格挡之后,砍在了祝原的手上,祝原弯刀落地,在躲过于千的又一剑刺之后顺势扑在了他身上,于千的剑也脱手。两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完全成了肉搏,依靠护手上的金属去互相攻击。没了剑,这个老人终于是再也无法战胜年轻的祝原了,他将于千死死地缠住,不断地用拳头击打于千没有了头盔保护的头部。王守感到了无比的恐惧,他想要去帮助于千,却无法做到。他看见于千在众军中被打得面目模糊,满脸是血。于千拿额头撞向祝原,居然狼狈不堪地咬住了他的耳朵!祝原一脚将其踹开,于千倒在地上,口中不停溢血,终于是再也爬不起来。

祝原捡起弯刀,向着他走去。王守的心紧绷在一起,怎么办!

此时,只见冯彦带着残兵冲到了祝原身边,大喊到:“将军,必须撤退了,再战下去,得不偿失!”

他一把拉着祝原上了马,祝原这才发现,两军已经死伤无数,他短短一个时辰自己的军队就损耗大半,而帝都军还在顽强抵抗。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帝都应该见到他的大军,畏惧地打开城门,举城投降的!

如今暂时是再无攻城的可能了,祝原忍住愤怒,咆哮道:“撤退!”

是时。祝原大军全面撤退,炎铁卫杀到了于千身边,那个假祝狄将于千拉上了马,举剑大喊:“于千!于大人!”

“于千!于千!”

“于千!于千!”

众军欢呼。他们踩在尸体上,个个都浑身是血。脸上充满了战后余生的激动与兴奋,欢呼声响彻帝都。就连奇肱人,此刻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祝原军已经不见踪影,城门被打开,人们欢呼着迎接于千进城。

他就像被抽干了力量一样,再次成为了那个枯瘦无力的老人,他的眼眶深陷,鼻梁被打塌了,嘴唇上到处是裂开的伤口,他的眼里却闪着希望的光芒。

“我们赢了。”他说道:“帝都的百姓,得救了。”

不一会儿,远方,莫绒带着祝狄前来迎接获胜的军队。莫绒脸上带着喜悦,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于千,祝狄眼神呆滞,似乎还未完全痊愈,坐在马上,蓝石替他牵着马。佐尔跟在身后,眼里带着警惕,太监眼里闪过一丝愤怒,随后便被冷漠代替。

看见了太监,王守便想起了灵鸠。王守想起那张纸!

王守摸出灵鸠给自己的纸张,看后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猛击了一般!

是异盟会的内部消息,上面写着:于千必将死亡。

只见拥挤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倒下。有人大喊道:“奇肱人杀人了!”

又有某处发生了爆炸,房屋倒塌,尘土飞扬,是莫绒埋下的火药被故意引爆了!

“奇肱人想炸死我们!他们原本想炸死我们!”有人故意喊道。

“我们为他们拼死战斗,他们却早就放弃了我们!”

“奇肱人该死!没人性的蛮族,奇肱必亡,大夏当兴!”

异盟会的人混在人群中,故意在引起纷乱!随着爆炸声四处响起,不断有无辜民众死于爆炸,战后杀戮的余劲再次被点燃,那群拿着武器的人暴动了起来,场面顿时变得混乱无比。其他人种的人难得寻找到了这样一个机会,他们手握武器而奇肱人势单力薄,他们将所剩无几的奇肱人被包围了起来,外面几千的拿着武器的其他人种,加上几万的百姓在向着他们拥挤,将平日里的被欺压的愤怒一股脑地宣泄出来。所有人都在大喊:“杀死奇肱人,杀死奇肱人!”

莫绒吓了一跳,她大喊:“保护皇上,回皇宫!回皇宫!”

最后的几百皇家卫包围住祝狄的马车,企图冲出人群的包围回到皇宫。炎铁卫重黎砍死靠近的百姓,而这更加激怒了众人。王守赶紧试图挤进人群,但是太难了,他几乎无法前进!

于千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突变,心急如焚地咆哮:“停下来!停下来!莫要慌乱!不要杀人了!不要杀人了!”

祝狄再次被刺激道,他癫狂地哭喊起来:“莫要杀我!莫要杀我!”

“杀死奇肱人,杀死奇肱人!”

“奇肱必亡,大夏当兴!”

场面混乱无比,耳边嘈杂如雷雨,人潮都在往中间的奇肱人拥挤而去,让人愈发惊恐。

一个人将石头丢到了祝狄头上,他痛苦地捂住头部,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杀了他!杀了他!”

他猛地指向于千,咆哮道:“杀了他!”

于千憔悴无比,刚刚的战斗几乎花光了这个老人所有的力气,但是为了百姓他还是竭力喊道:“停下来,莫要杀人!求求你们,停下来!”

蓝石拿着刀,向着于千靠近,他以为控制了于千就能控制失控的百姓,他想要将功补过。

他推开人群,向着于千靠近,将刀举过头顶,挥舞着作为威胁。他大喊道:“于大人!于大人!”

他觉得,于千会明白他的意思。

“停下来!莫要慌乱!”

“杀了他!”

“杀死奇肱人!”

场面早就失控,被情绪感染的那群百姓如同野兽,几乎想要将被围在中间的奇肱人全部活吞生咽了似的。王守只能不断地向于千挤去,他大声咆哮:“于大人,小心!”但是他的声音早就被埋没在噪杂之中。

蓝石靠近了于千,一把抓住了他。这时,他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顿时撞在了于千身上。而于千的身后,一个穿着瓦罐窑破烂布衣的人猛地把匕首刺入他的背后,刺穿了心脏!他拔出匕首,消失在人群中!

于千倒在了蓝石怀中,蓝石愣住了。他惊恐地推开于千,看见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他以为自己杀死了于千。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人群看见了这一幕,时间犹如暂停了一般陷入死寂,片刻后愤怒如同洪水爆发而出!

“于千死了!于大人死了!”

他们愤怒地向奇肱人攻击,于千就那样倒下了,死在了他所保卫的帝都,死在了他所拯救的平民穷人手里。

王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第一次感觉到失去了痛苦,眼泪一片酸楚,眼泪猛地流了下来。

他看见太监眼里闪过冷酷的笑意,那是一种胜利的喜悦。佐尔看见了于千的死,惊慌失措,大声尖叫了出来,脸上充满了悲伤和不敢相信。莫绒保护着祝狄,毫不留情地杀戮着平民,企图依靠自己的几百人退回皇宫。

但是在这片浪潮中,他们都太过渺小了。

王守心中悲伤。

我们都注定要被淹没。